环水的小镇,人群熙攘,外语多过村音。卖粽子的阿姨用上海话招徕我们,另一位阿姨打断她:要说普通话的,他们是外地人。小白同学说,我们也是上海来的。那位阿姨立刻热络起来,那我们要说上海话的,说什么普通话啊,对不?不好听。
那副亲热又不强势的样子,让人觉得这种语言的使用者仍是百十年前的小民,而不是城市中间的某种拒人千里声音。
沿着石板路的窄巷走,两行的食铺让我兴奋起来。小白买粽子的时候我在糕饼铺大剌剌地品尝各种糕点,糕饼铺老板捧出来一整块方正的芡实糕,用薄薄的刀切出一条,一剪两段,让我拈出一段来尝试桂花糕和绿豆薄荷糕的不同味道。芡实糕香甜有度,又有嚼头,而且这些口感都不是第一口就冲撞到唇齿间,而是吃到最后,才由衷地感觉到食物的欢悦来。
绣品店里满是红蓝色的绣品大多是明清家居的日常用品,挂饰、肚兜和很多我说不出来用途来的绣片。店门正中是一片屏风,屏风背面置着一张方桌,方桌正中贡着一根竖立的水烟枪筒。我在店子里逛的时候咳嗽起来,小白说是檀香,不过也有可能是桐油,但是我觉得也有可能是里面奇异的布局和气氛,仿佛气场相冲——这样想是因为有趣。
很久不曾有这样边走边吃的欢愉,价钱不贵而且种类多,而且每一样都很美味,我跟小白说,原来一处地方好吃才是好玩,只好玩不好吃那么好玩也是有限。
正午走了一身汗,好吃的东西好像一辈子也吃不完。然后下起雨来,我和小白跑到一处茶楼。茶楼一楼供着“御前侍卫”的牌子,好像是皇帝的下达到家里的封诏,“御前侍卫”的名字仿佛叫做“黄朝甲”,别的就没有注意了。我和小白来到临水的二楼,旁边是几个老年人拨着弦子唱歌,周旋的歌,极适耳,我们叫了一杯安吉白片,幼绿的叶子一片片立着,在玻璃杯里很漂亮;楼下的河水并不清澈,但远处的石桥形态古朴,水鸟也自得其乐的样子立刻让我开心起来,我想象自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恶少,便嘘嘘地吹起口哨来,也不成调,索性开心地放声唱“太阳出来喽喂”,小白说我再这样下去整个茶楼的人都要跑光了,剩下我们为所欲为。于是我更加恣意地唱了起来。
晚上我们都吃得极饱,但是在水边人家看到炒卖的螺丝和龙虾还是觉得不甘心起来。于是我们在人家家门口支起的竹木椅子上坐下,在绽开的丝线束一样花朵的合欢树下坐了下来。这里的螺丝与龙虾跟上海城里川味店里的做法完全不同,葱姜鲜甜,味不重,但余味让人感觉很舒服。下了一阵小雨之后,风吹过来很清凉,合欢花花朵一阵一阵地飘落下来,于是这里很容易地叫人想起来五六岁时家乡的寻常日子。大约夏天暑气更深的时候,就每天午后在家门口的石板地上泼水,然后小睡,起来的时候水上的风已经凉快起来了,可以摆出凉床坐卧,做些针织刺绣,或聊天,再晚些就可以看星星,穿过树顶,这里的星空一定还是视域广阔的。
我跟小白一致觉得,这样的生活,适于终老。
最后,我在一家小店里选了一对白瓷蓝花的耳坠,还选了一小块三角的石头做挂坠,白色,末尾的地方有一抹鸭蛋黄,据说是切下的太湖石,触手温润,皎洁而且宛若凝脂。
在朱家角,小白买了一双手纳布鞋,才十几元;我买了一双轻盈红绳木屐;赵家豆腐干红白二色的都好吃之极,三元的姜糖是褐色的切片,嚼起来还能尝到生姜的颗粒,这里一切都美好极了。

绣铺

主角,粽子

拨弦子的老人们

安吉白片和豆子

我喝茶

小白试鞋,布鞋

我在合欢树下吃龙虾,螺丝只剩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