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想去买一本书看看。书非买不能读。我是这样子的。其实schedule上已经堆积了很多的书了,但是我总是没有办法正襟危坐地去读完书单子上面的书,其实都很有意思的书,就是觉得压力太大,我需要购买一些相对边缘的书来安慰一下我的小小出位。阅读的快感总是在专业之外的——所幸到最后还是能够殊途同归的,我亲爱的好专业!
今天是准备买一本小说的,但是我常去的书店关了门,在另一家小书店里,转了很久,发现唯一值得买的就是苏珊·桑塔格的《在土星的标记下》(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以前买过桑塔格的《疾病的隐喻》,毫无感觉地读完了,毫无感觉地忘记了。读书时需要心情的——但是我在火车上也曾经被《劳儿的劫持》感动的要死——不过可能还是因为心情的关系。
第一眼吸引我的是这本书的名字。越来越不可救药地发现,单个的语词对我的牵绊的力量。名词动词形容词,单个语词常常因为它们出场于不那么恰当的言语习惯之中而凸现出它们自身的力量和色彩——这是一个全民出位的年代,表现力和注意力诚惶诚恐地相互勾结,倾其所能地通过塑造对方来塑造自己。品味越来越敏感,我的感受性已经开始跳脱出场景在字和词当中兜转不可自拔——其实我想说的只不过是“土星”吸引了我。
我没有读过本雅明。但是单个作为书名看来,即使是对于不知背景的我而言,“在土星的标记下”这种排列组合还是具有吸引力的。没有意义,或者说不在第一眼产生意义是一种聪明的做法,如果这篇文章叫做“关于本雅明的某几篇文章的分析”那么我一定都不会从一堆书当中攀着它的书脊把它拣出来。第一眼产生意义,没有一点点错位感,语焉不详的来自背后的探讨意味,或者说,不符合某种音律学——“在土星的标记下”这样子的短语无疑是适合诵读和推荐的——念起来实在蛮酷的,这也是美学,时尚美学。我是认真的说。
土星吸引我。土星,这是一个木讷呆板的星球。名字总是能够说明什么的——名字说明一切。木讷呆板到最后,会死而后生地给人一种好奇的感觉,特别是它出现在一本原本应该表现智慧的读物之中——也是哲学,不是么。
翻开这篇文章翻了翻。第一段,写本雅明,照片吧应该,充满了电影感,静止的,但是光线和阴影都很饱满的描述方式,是可以角逐奥斯卡的那种电影(最佳外语片?),沉淀的但是颇有些想法的,足够能让人深入的,片头。(表现力-注意力!现在的表达手法充满了各种感觉,各种主义的感觉!)
“在他的大多数肖像照中,他的头都低着,目光俯视,右手托腮。我知道的最早一张摄于一九二七年——他当时三十五岁,深色鬈发盖在高高的额头上,下唇丰满,上面蓄着小胡子:他显得年青,差不多可以说是英俊了。他因为低着头,穿着夹克的肩膀仿佛从他的耳朵后面耸起;他的大拇指靠着下颌;其他手指挡住下巴,弯曲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香烟;透过眼镜向下看得眼神——一个近视者温柔的、白日梦者般的那种凝视——似乎瞟向了照片的左下角。”
这让我好像觉得我见过这张照片——有可能真的见过。描述,带着感情,一个镜头。
第一段。
但是吸引我的是这一段:
“土星的影响使人变得‘漠然、犹豫、迟钝’,他在《德国悲剧的起源》里写道。迟钝是忧郁症性格的一个特征。言行笨拙是另一个特征,这样的人注意到太多的可能性,而未发现自己缺乏现实的感觉。还有一个特征便是顽固,这是因为他渴望高人一等——这实在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本雅明回忆童年时代和母亲散步时的倔强,母亲会把无关紧要的行为内容变成对他实际生活能力的测试,因而强化了他本性中笨拙无能(“到今天我都不会煮咖啡”)和极其倔强的层面。‘我比实际上似乎更迟钝、更笨拙、也更愚蠢的习惯源自于这样的散步,这样的习惯具有一种随之而来的极大的危险性,即它会使我认为比我实际上更敏捷、更灵巧、也更精明。’这一顽固造成的‘最严重的后果是,进入我视野中的东西我好像连三分之一都看不到’。”
我喜欢心理分析。尤其是来自于自我和直指自我的心理分析。
在买书回来的路上我就把这一段读给范范听,她一边听一边狠狠地点头表示同意。
分类是一种很恶劣的事情。个体无法被分门别类,总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而且旁逸而出的地方,我们恰好在意,很在意。所以现代社会,愤怒是常态的情绪,社会的存在总是充满管理的需要,管理必须分类,可是个性化极端已经让自我无法自我掩藏,紧张感绷得很紧,——所以文字开始疯狂起来,个性物化在这里,网络,日记,造反和阶级斗争都是意淫的事情。大家都是身体羸弱精神强大的存在。新世纪!可是另一方面,每个人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给自己分类。小圈子,精英人士。每个人都属于某种相互欣赏的精英圈层之中,季候温暖,台风刮起来别的流域。精神官能症,性格隐疾,各种各样形态各异的痛感赋予了生活各个不同得精彩意义。我们因为心灵残疾而存在而彼此相爱。痛是所有感受性中最不可公度的东西,所以相似的痛让我们同气连枝,超越了一切客观存在所带来的那种联系——或者其实根本就是那种联系,我们刻意忽略,或者从另一种角度去凝视,马克思是真实的东西,有些东西太真实了所以很恶俗,除了有用,对自我有什么意义?!可是我来自那里,虽然我缄口不言,永远不要触碰那里。
迟钝、笨拙、愚蠢。有一种叫做“词的感情色彩”的东西,是不是?(啊,Vain,你真老土!)给任何一个小学生来判断,都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典型的贬义词了。但是贬义词更容易被现代人敝帚自珍,远远超过了褒义词。自己收藏在自我的字典里面的贬义词往往带着一种自爱的宠溺的色彩,特别是没有被给与过多的爱的体验,容易让人很任性地爱护自己。贬义词本身就有一种顽固的感觉,不完美哦,那么谁是完美的,残破,但是最终被自己坚持——“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这个名称要是也被普通大众所拥有,就难免会贬低这些身穿希腊式长袍(pallium)的人,而他们的自重与他们人数的稀少是成比例的。”(《上帝之城》第13卷第16节)
嗯,我也迟钝、忧郁症。所以这本书很吸引我。
苏珊·桑塔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