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倍上校
巴尔扎克 著 傅雷译本
安徽文艺出版社
I 我们惯于在现实中欣赏最现实的智慧。现实的智慧总是锐利的,它像一枚锋快的短匕首,刃面反射着眼神心胸中筹谋的冷光,精准迅疾地刺开现实中的挫败、障碍以及利益换算交织的黑色网罟,目的,是为了撕开一点空间,为了自己的生存。但是,这种生存,在简单的字面之下,却又心照不宣地掩藏了深沉的野心、欲望和力量。
II 生存和生存是不一样的。有一些生存是随遇而安的,像逐着水草的游牧,跟着春夏秋冬的转变,就成就了自己的生活和风景;另一些生活却是将一切浓密的丰盛都潜藏内心,像一粒冻土下饱满的种子坚信自己的春天,所以一开始,他们就知道生活需要怎样蓄积力量,怎样为自己挣扎,怎样攫夺水与光,怎样长高而不是被别的同样有潜力的种子占去先机。所以,生存和生存是不一样的。哪一种的生存其实都不容易,只是,一旦你为自己挑选了怎么样的生存,你就开始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只属于自己的立场和情节。
所以,基于这样的体谅,我会觉得罗西纳可怜可叹并且别无选择。她选择了要为自己这样子生存,要在一片密林里长出自己的高度,她不得不为自己做最彻底的筹谋。
III 心有所求,必会凝滞于物;有野心的人,其实最可怜。
IV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在人际错综的密林中,你的目的为了自己日光下的碧绿,却会自然成为别人目的的障碍,而所谓生态的平衡,从来都要靠权衡的谨慎和机谋。
V 我欣赏聪明的女人。而聪明的女人意味着什么?人情练达,世事通透;懂得未雨绸缪,亦懂得见好就收。
VI 在生活中,我相信我们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可是心地善良决不等于天真幼稚,可以放任自己变成一个棉芯布包,任由细长的泛着银光的钢针毫无忌惮地扎。在大多数时候,我们将善良的心捐赠给陌生人,把同情抛洒在生活中每一个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人身上,但是,我们的善良不会给予和我们处于相邻植被的“同伴”,不会让自己的善良发展成自己的障碍,甚至只是麻烦。
在真实的生活之中,我们学会了一些真实的智慧,或者说,是一些被称作对大家都好的规则,是一些冷酷的技巧,这一点,大多数人都事实上在踏入现实丛林之前就懂得了和掌握了,这些技巧,是人际关系的现代文明。
所以说,如果和罗西纳对峙的不是夏倍上校,而是像但维尔这样又善良,又聪明的律师,那么我们一定不会有太多的震动。每一种人际关系群落中都会有你来我往的捕与遁的交锋,更不要说早已被默许了的完全合法地弱肉强食的规则。所以,当我们看同一种“生存”之间的交往模式,出招和拆招的演替永远是最精妙的情节,更高明的手段意味着更淋漓的快意,当我们在生活中看戏,所有的尔虞我诈都是“人间喜剧”。
可是,当我们看到的是第一种生存和第二种生存的交锋,我们的笑容便不自觉地凝固了,心也冰冻起来,当夏倍上校让我们觉到慈悲和崇高,当他的天真不是愚蠢,而是真的纯洁;我们情感的天平便会向高尚的那一边倾斜,多么沉重的高尚啊,它将高尚的人在生活中的分量压得这样低,以至于每一个旁观者的良知都会在这个最低点围聚在这场戏剧的舞台边哭泣。
VII 我相信世间没有正义。也认为“人不接受不正义,就像人不接受死亡一样是不现实的”,但是,我同样认为,有些人的灵魂是不同的,以现实丛林的法则对待这样灵魂清洁的人是没有天理的。而恰恰是面对这样的灵魂,我们应当保持几分神圣的心情并敬畏,消灭它们很容易,而当它们真正灭绝了,我们也就丢失了最后的怜悯的参照,丢失了感动,以及,我们的梦想。
VIII 当我阅读,我喜欢刻意虚化故事的背景。不论时间如何迁徙,不论地点如何变换,人性的,始终是太人性的!我在人间喜剧的巴黎街衢找自己,我在道连格雷的伦敦的剧场厅堂找自己,我在斯佳丽的美国南部的一片废墟上找自己,我到处寻觅,找到自己,于是看到,附着于各个面孔之后的我的灵魂,经过诱惑,经过繁华,又如何去找一棵恒河之畔安静的菩提,安静地坐下,双手合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