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接到老公的电话。曹婆婆去世了。电话那头,他说。大概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哭,他的声音在刹那间滑到一种尖利的频率。然后是努力忍住的哽咽。
老公是曹婆婆一手带大的。大约从老公爷爷辈开始,曹婆婆就到老公家来做工——那还是解放前的事情。解放后,曹婆婆似乎离开过他们家一阵子,但也都还在一个县里住着。等老公出生后,曹婆婆就又被请回老公家,帮忙照顾老公,一直到现在。如果说一开始,曹婆婆还是老公家的家人,等到老公出世之后,曹婆婆的角色就已经跟奶奶、外婆无异了。曹婆婆一辈子没结婚,在老公的家乡湖北远安也没有别的亲戚,所以曹婆婆事实上已经是老公家的长辈,老公家也是一直把曹婆婆当作长辈看待的。
和老公结婚后,我回去看过曹婆婆几次。她已经90多岁了。因为前些年不小心摔了腿,一直没有养好,所以只能躺在床上,行动不方便,有时候也会认错人。
但她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老人。即使90多岁了,你还是能从她脸上看出年轻时的美丽。她 满脸皱纹,但看起来都是笑纹。按照湖北话说,就是她长着一张“笑咪儿”的脸。
她第一次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好像她原先就认得我一样。她有时候会把老公喊成我公公的名字,但是一被提醒,就会想过来,乐呵呵地笑着。她也会握住我的手看着。她很瘦,皮肤又细又薄,贴在骨头上,血管一根根都看得清楚。我从没见过这么瘦的老人,但很奇怪并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反而会有很洁净的感觉。不过当她的手在我手心的时候,我还是会从内心升起心疼的感觉。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仿佛一棵树上的两根树枝,我气血丰沛的枝条正从更老的枝条中生长出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看到一个令人欢喜的老人,让会让人产生类似的感觉。
曹婆婆很喜欢跟人说话,说各种各样的事情。大多数事情都十分好笑。比如他已经不记得现在的物价是多少了,她的印象是商品都还停留在几块钱的时代。所以有时候听说老公能拿到上万块的月薪会觉得很惊讶,一直觉得老公在骗她,哄她开心;而且她一开始就说我很好(啊我真感动),为了弄清楚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她孙媳妇儿,老公拿着我们的结婚照给她看,问她认不认得。她看了半响,指着那张红彤彤的照片说,这是个男的,这是个女的。我和老公都爆笑起来,曹婆婆也跟着呵呵地笑。这件事我和我老公互相取笑了很久。
在认得曹婆婆以前,我从来不觉得和老年人相处可以这样开心的。我自己有个控制力很强的奶奶,有时候暑假,我爸爸会一定让我陪她过,我会把自己的情绪都封存起来,用一种“你说怎么样都好”的态度去和奶奶相处,有次我表姐来奶奶家看我,回去后说,雯雯好像在坐牢。不过说起来我也没什么感觉。而且我有时候觉得,我奶奶虽然控制力强,但是对我也还是很有爱的,我小的时候,她也带了我很长时间。但我是害怕长辈的——但是却真心地很喜欢曹婆婆。
还有一次,老公去帮曹婆婆晒被子,我一个人陪着她说话儿。其实有时候她说的话我听不大懂的,但那次我听的很明白。
一开始她在说旁的事,后来突然说,我做了什么坏事呢?要摔断我的腿?我自己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没做什么坏事啊?只有一次,我跟小姐妹去庙里……(然后是说不相信还是没还愿什么的),所以才摔断我的腿?我没做其他的什么事啊,为什么要我受到这样的事情?
我听得几乎眼泪都掉下来了。大多数时候,她很乐观,很积极地吃饭,从来不抱怨,关心所有家里人的事情。可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想起来的时候一定难过的要命。但是她真的很少说出来。
晚上老公坐飞机回家,说我不用去了。事实上到周末我也都走不开。我心神不宁地呆在家里,想到那几次去看婆婆的经历,心里也开始充满悲伤。我们只有见过几面的缘分,那么我老公呢?我想起来在家里听到的他小时候的事,有一次,他要曹婆婆帮他往牙膏盒子里装水,执着到几乎到闹起来。现在他再想到那些小时候的事,该有多么难过。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过。
我没怎么经历过家人去世这件事。我上小学4年级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我爸爸来学校接我,说我没有爷爷了。在爷爷家,我看着爷爷的遗体,痛哭了一场,但是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长时间和爷爷一起呆过。所以这件事在我的情感里很快过去了。然后是我读高中的时候,我叔叔的去世。这是我唯一一次感受过亲人的去世,让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很难过。
我读高一的时候,有天中午,因为奶奶去叔叔家,所以我们一家人准备去叔叔家吃饭。我们的老家在安徽的另一座城市,先是我爸爸招工,去了铜陵,之后把我妈妈也调了过去;所以当我叔叔转到铜陵县工商银行工作时,叔叔就成了我们家在铜陵唯一的直系亲属。我们会经常去彼此家吃饭。
那天一开始就有不好的征兆。中午叔叔和爸爸喝酒,他拿出两只玻璃酒杯,在桌子上摆好。说这是他特意买的,是和我爸爸喝酒的专用酒杯。吃饭前,我还在房间里玩弟弟的皮球。我在学校里刚学了排球课,我一直练不好,所以看到有球,就乐不滋地在那里掂球。球从房间里弹出来,不偏不倚从上而下砸碎了叔叔的杯子。砸得粉碎。叔叔明显很不高兴,但是还是忍住了。我闯了祸,余下的时间都乖乖地吃饭。吃完饭大家都去睡午觉,叔叔去卫生间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下,头撞到墙上。下午婶婶送叔叔去医院,说叔叔头疼的厉害。晚上婶婶打来电话说,叔叔要做大手术,当晚主治医生开出了病危通知书,并把爸爸给的红包丢出来。爸爸求医生求到下跪。手术后叔叔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一连开了3次开颅手术。我吓得要死,也难过的要死。弟弟那时候只有7岁,而我也担心大人会因为我制造了那个凶恶的征兆而蒸发我。在等待叔叔康复的日子里,我在期末考试的作文里编了一个姐姐因为打碎了弟弟的饭碗,而弟弟又刚好从树上掉下来送医院,所以被奶奶骂,然后跳水自杀的故事。后来老师在班上读这篇作文,有同学当场落泪。不过没人问我为什么写这样的故事,大约觉得即使我抄袭看到的题材也贵在切题(题目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我知道父母和奶奶当然不至于要我去死,但是还是被这种念头缠绕着。
三年后,叔叔还是因为最后一次手术输血时,感染了丙肝,去世了。那时候叔叔还不到40岁。爸爸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想家里除了婶婶,大约最难过的人是他。姑姑们在丧事末尾聚在一起讨论在叔叔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她们遭遇的那些灵异事件。我叔叔属兔,之后的日子里我都害怕接触到属兔的人。而且开始的时候我还好,但后来一想到爸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叔叔家的情景,就难过的不得了。在去叔叔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很大的公园,沿路就能看见美丽的湖和柳树。叔叔去世后,我就再没有过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路过那片公园了。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叔叔又高又帅。他单身的时候,宿舍里就有很多关于弗洛伊德和黑格尔的书。那时候还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后来我读哲学系的研究生,会常常想,要是叔叔还在,那么在家里,在家里大约他是唯一和我谈论哲学的人。很多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每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都会让我无法入眠。
其实我是一个生死观很淡的人。在我心里,生和死只有很淡薄的界限。人活着并不比植物或动物更有价值,死了也并不比动物或植物的死亡更值得悲伤。但是我很难堪破的感情在于,当我想到那些曾经的在一起的记忆从某一天起,只属于过去而不再属于我们,那将是一件多么令人悲伤的事情。